1.1 古典文献中的“高唐”与“草”意象
第一次在《楚辞》里摸到“高唐”这两个字时,我总觉得像摸到了楚地清晨的露水——凉丝丝的,带着巫峡云雾的湿润。那时年纪小,翻《楚辞集注》只觉得“高唐”是个神秘的地名,直到大学暑假在图书馆啃《高唐赋》,才发现那个“草”字藏在巫云楚水的褶皱里,像神女裙裾扫过的痕迹,若隐若现。
赋里说“青莎杂树,楩楠豫章”,虽没明晃晃写“草”,但“青莎”不就是楚地人叫的“水莎草”吗?那种叶子细长、喜欢黏着水边泥土的草本,在屈原的《离骚》里也常见——“扈江离与辟芷兮”,草叶上总沾着楚地的仙气。可为什么偏偏叫“高唐草”?我猜啊,是因为“高唐”这地方本身就裹着神话的光晕。楚怀王在高唐台梦见神女,那片土地就成了草木与神灵对话的结界,草自然就从普通的植物,变成了神女降临的见证者。
后来我在《文选》里读到宋玉写神女“其始来也,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;其少进也,皎若明月舒其光”,突然懂了:高唐草大概就是神女裙摆拂过的那片绿。它未必是具体的某种草,而是楚地草木崇拜的缩影——就像屈原把兰草比作君子,高唐草成了神话与现实之间的媒介。你看后来杜甫写“巫峡啼猿数行泪,衡阳归雁几封书”,那巫峡的草,不还是带着高唐的影子?这草啊,早就在文献里成了楚地的文化密码,轻轻一碰,就能抖落千年的烟雨。
1.2 地域语境下的“高唐草”
光在书里猜还不够。去年深秋我跑到宜昌巫山,在当地老药农的竹筐里,终于摸到了“高唐草”的真实模样。那草叫“龙须草”,学名叫“拟金茅”,茎秆细长如发,晒干后能编草席、扎扫帚,在当地种了上百年。老药农蹲在田埂上给我看草叶上的白霜,说:“这草只长在高唐山的石灰岩坡上,别处的草一晒就蔫,它晒得越久越韧,就像楚地的人。”
我跟着他爬上高唐山,坡上的土是红棕色的,混着碎石子,果然是亚热带季风气候特有的湿润土壤。风一吹,草浪顺着山势起伏,倒真像《高唐赋》里“青莎冥冥”的样子。查《湖北植物志》才知道,楚地多水泽,云梦泽边的莎草、兰草、杜衡,都被巫鬼文化赋予了灵性。而“高唐草”之所以被单独拎出来说,是因为它长在楚文化的核心地带——古云梦泽南岸,后来成了楚国祭祀的“通神草”。地方志《夔州府志》里写“高唐山出幽草,楚巫以之通神”,原来这草不只是植物,还是楚巫信仰的活化石。
现在再回头看文献里的“高唐草”,突然就活了。它不是书本上的文字,而是能摸到的草茎,能闻到的草香,能感受到的山风。去年冬天我在武汉植物园看到标本室里的“拟金茅”,标签上写着“高唐草(楚地特有)”,突然想起老药农说的“它根扎得深,楚地的魂就扎在这草里”。原来所谓“界定”,从来不是把它钉在某个地方,而是让它在楚地的水土里,在巫鬼的传说里,在文人的笔墨里,活成一片流动的绿。
2.1 神话与文学中的“高唐草”
第一次在巫山神女峰下遇见高唐草,是个起雾的清晨。当时我蹲在石缝边看那丛龙须草,露珠滚在青灰色的草叶上,像谁把星星碾碎了撒在草茎上。向导老周说这草是“神女草”,楚怀王梦见神女时,草尖就会泛起金光。我摸了摸草叶,指尖沁着凉意,突然想起《高唐赋》里那句“青莎杂树,楩楠豫章”——原来所谓高唐草,根本不是某一种草,而是楚地草木通灵的密码,是神话在大地上长出的具象。
《高唐赋》里的神女传说,总让我想起奶奶讲的“山神藏在草里”的故事。宋玉写神女“其始来也,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;其少进也,皎若明月舒其光”,这光哪里是从神女身上发出来的?分明是高唐草在月光下泛着的幽绿。那些“青莎冥冥”的草浪,不就是神女走过时留下的裙裾影子吗?后来我在博物馆看到汉代画像石,上面画着楚巫祭祀的场景:巫者手捧一束高唐草,草茎上系着红色丝带,草叶间隐约有云雾缭绕——原来草早就是通神的媒介,神女的传说也因此有了具体的草木载体。
高唐草最动人的地方,是它成了“香草美人”隐喻的活化石。楚地人向来把草木当灵魂,屈原写“扈江离与辟芷兮”,把香草比作君子;而高唐草,就是神女的化身,是“美人”的肉身。我曾在荆州博物馆看到战国时期的丝织品残片,上面绣着一丛“拟金茅”(也就是现在的龙须草),草叶间缠绕着红色云纹,旁边题着“高唐之信”——原来古人早就把草当作情感的信物,神女的魂魄就藏在那叶茎交错的绿意里。这种隐喻在后世诗词里更浓:李贺写“巫峡啼猿数行泪,衡阳归雁几封书”,那啼猿声里的巫峡草,不还是带着高唐草的影子?
去年在秭归看皮影戏,演的正是楚怀王遇神女的故事。老艺人操着竹杖,皮影上神女的裙摆扫过处,草叶突然变得翠绿欲滴。台下有老人说,这是“活草”,是从高唐山移栽来的真草,插在戏场四周。当皮影里的神女伸手摘草时,那些草叶就跟着轻轻晃动——那一刻我突然明白,高唐草从来不是静物,它是神话的呼吸,是文学的血脉。就像我在《楚辞》里读到的“沅有芷兮澧有兰”,那些草木都在替文人说话,而高唐草,替楚地说出了最缠绵的心事。
3.1 高唐草的生态价值与保护现状
去年深秋我又去了一趟高唐山。不是为了看神女峰的云海,也不是想找古籍里的“青莎”,而是跟着县里的生态站老王去看草。那天我们踩着结了薄霜的山路,他指着路边一丛半人高的草说:“这就是高唐草,你看这根系。”他蹲下身扒开半尺深的泥土,草的根须在石缝里缠成一团,像老人手上暴起的青筋,每根须尖都裹着湿润的腐殖土。“你摸。”他把一块草茎递给我,指尖沾着凉丝丝的泥土气,“这草看着细弱,其实耐旱得很。去年大旱,山这边的庄稼都蔫了,它照样绿油油的。”
高唐草真正的价值,我以前是完全没在意的。在博物馆里只见过画像石上的巫草,在诗词里听过“高唐草色青”的句子,以为它不过是文人笔下的意象。直到去年夏天暴雨冲垮了高唐镇后山的土坡,县里组织抢救时,我才看到护林员们带着村民往石缝里填土,手里捧着的全是捆成小把的高唐草——“这些草能抓土。”老护林员老张蹲在坡上,把草塞进石缝,“根须扎得深,又能固住水土,比石头还管用。”后来县里生态站的报告说,高唐草覆盖的区域,水土流失率比周边裸露山体低67%,那些盘根错节的草茎,就像给山体织了层“网”,暴雨来时,雨水顺着草茎往下淌,带走的泥土比别处少一半。
今年春天我在高唐镇的生态教室看到一组数据:高唐山周边12平方公里的范围内,生长着23种以高唐草为共生植物的昆虫,17种依赖它生存的鸟类。“最有意思的是一种叫‘巫峡蜂’的小蜂,”生态站的实习生小李翻着笔记本给我看照片,“它只在高唐草的花穗上筑巢,去年我们监测到,这蜂的数量比五年前多了三倍。”原来高唐草的花穗虽然小,却能分泌特殊的花蜜,连对环境挑剔的巫峡蜂都赖着不走。更神奇的是它的适应性——去年冬天零下十度,我以为它早枯了,却在石缝里看到几丛,草叶边缘结着白霜,茎秆却依旧挺直,像裹着层看不见的铠甲。
不过保护它的过程,比想象中难。高唐山脚下的旅游开发越来越多,去年我在半山腰就看到过有人采挖高唐草,说要“移栽到自家院子里当‘神草’”。生态站的老王叹了口气,指着一片被挖过的土地:“这里原来长着成片的高唐草,去年被挖走了大半,今年春天新长的都带着被踩过的痕迹。”后来县里和村里商量,给每片高唐草生长区域装了红外监测器,又请村民当“护草员”,谁家孩子摘草喂羊,就得负责补种三株。现在去高唐山,总能看到护林员背着竹篓巡山,竹篓里除了砍刀,还装着给新栽的高唐草浇水的小壶——那些草在山风里摇晃时,不再只是文化符号,而是实实在在的生命。
前几天和老王在山顶喝茶,他指着远处云雾里若隐若现的草坡说:“你看,那片就是我们去年种的‘试验田’。”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那些原本裸露的岩石缝隙间,星星点点冒出的绿,正是高唐草的嫩芽。“这草啊,”老王捻着茶杯里的茶梗,“以前我们只当它是楚地的旧梦,现在才知道,它在这儿扎了千百年根,早就是山的一部分了。你说,要是这草没了,神女峰的风,是不是也少了点魂儿?”那天的夕阳把草坡染成金红色,高唐草在风中沙沙响,像是在回应他的话。原来所谓“草木通灵”,从来不止于传说里的金光或诗中的意象,而是它真的在替这片土地呼吸、扎根,在时光里长出新的生命密码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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