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“误落尘网”到“采菊东篱”:陶渊明的最后一次转身
第一次在课本里读到“采菊东篱下”时,我总觉得那画面像一幅慢慢晕开的水墨画——不是浓墨重彩的山水,而是疏朗的东篱、几点黄菊,和一个弯腰采撷的身影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后来才慢慢懂,那“东篱”不是想象中诗意的田园牧歌,而是一个人在看清了世界复杂后,选择退回自己内心的方寸之地。陶渊明写《饮酒·其五》那年,应该也和我一样,在某个落满夕阳的傍晚,蹲在自家院子东边,看着那些黄灿灿的菊花发呆。
他写这首诗时,已经在彭泽县令任上干了八十多天。史料说他上任后,有督邮来视察,县吏劝他“束带迎之”,他叹口气说“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人”,当天就挂印辞官了。现在想来,这八十多天里,他心里一定像揣着团乱麻——官场的规矩、上司的脸色、百姓的疾苦,还有自己骨子里那点对自由的渴望,搅得他整夜睡不着。辞官那天,他走出县城时,或许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困住他的“樊笼”,心里想的是“久在樊笼里,复得返自然”——可“自然”到底是什么样子?他不知道,只知道不能再做那个“心为形役”的自己。
归隐后的陶渊明,在南村盖了几间草屋,种了点豆子,也种了东篱的菊花。他在《归去来兮辞》里说“悦亲戚之情话,乐琴书以消忧”,但人到中年,哪有那么多“情话”和“琴书”?更多时候是扛着锄头在田埂上走,看日头升起落下,听鸡叫狗吠。后来他在《饮酒·其五》里写“结庐在人境,而无车马喧”,这“车马喧”未必是真的有车马来访,更多是心里的“车马”——官场的虚名、世俗的评判、对得失的计较——这些东西走了,心才能静下来。
所以“采菊东篱下”不是他刻意要“表现”归隐,而是归隐后的日常切片。那个傍晚,他或许刚从田里回来,累了,走到院子东边,看见东篱的菊花开了,顺手摘一朵。这动作没有剧本,没有仪式感,就像饿了吃饭、渴了喝水一样自然。正是这种“自然”,让“采菊东篱下”有了重量——它不是对官场的控诉,也不是对田园的美化,而是一个人终于找到自己生活节奏后的“呼吸感”。我总觉得,他采的不是菊花,是把自己从“仕与隐”的纠结里解脱出来的那个瞬间。
当代人的“东篱回响”:在钢筋森林里,我们为什么还爱“采菊”?
前几天在地铁口看见个穿汉服的姑娘,手里拎着个竹篮,里面装着几枝野菊。她不是去参加什么古风活动,而是说刚从公司加班出来,路过公园顺手采了些,要回去插在阳台的陶罐里。我突然想起陶渊明“采菊东篱下”——原来千年过去,我们对“菊”的执念没变,变的只是“东篱”的模样。
当代人心里的“东篱”早不是真的田埂边了。去年在杭州参加一个手作市集,有个摊主在卖自己种的“阳台菊花”,花盆上写着“采菊东篱下·当代版”。她告诉我,现在来买的年轻人特别多,有的买回去不是插花,是摆在书桌上,说“看一眼就觉得心里静了”。这不就是“东篱”在都市里的投影吗?我们困在格子间里,眼睛盯着屏幕,手指敲着键盘,心里却惦记着窗外的那抹绿——这和陶渊明当年“久在樊笼里”的焦虑,其实是同一种情绪,只是场景换成了写字楼。
“采菊东篱下”最动人的,是它把“劳作”和“诗意”揉成了日常。现在城市里流行的“citywalk”,本质上不就是当代人的“东篱漫步”吗?有人周末背着相机在胡同里逛,拍老墙上的藤蔓,听修鞋匠的吆喝,这些“慢镜头”的瞬间,和陶渊明采菊时“悠然”的心境,没什么两样。去年有个朋友辞掉互联网大厂的工作,回了老家县城,在院子里种满了菊花,每天发朋友圈记录“采菊、晒茶、读诗”的日常,评论区全是“求地址”——这哪里是真的想住乡下?是想借“东篱”的壳,把自己从“KPI焦虑”里捞出来。
我们为什么需要“东篱采菊”?因为当代社会的“车马喧”太吵了。我见过凌晨四点还在刷短视频的年轻人,也见过连续加班一周后崩溃大哭的白领,他们心里都有个声音在喊:“我想停下来看看山。”“采菊东篱下”的妙处,就在于它把“停下来”变成了可触摸的动作——不是空洞的“躺平”,而是带着温度的“我愿意为一朵花停留”。就像现在流行的“治愈系露营”,人们开着车去郊外,不搭帐篷不烧烤,就坐在草地上看云,这和陶渊明“采菊”时“山气日夕佳”的松弛感,本质上是同一种对“当下”的珍视。
有人说这是“逃避现实”,但陶渊明当年辞官,也是为了“不为五斗米折腰”的尊严。当代人的“东篱”,不是真的要躲到深山老林,而是要在钢筋森林里给自己留一块“精神自留地”。就像我那位在阳台种菊的朋友说的:“我采的不是菊花,是不让自己忘记,生活除了deadline,还有花开。”这或许就是“东篱采菊”留给我们的礼物——在兵荒马乱的时代,依然能守住“悠然见南山”的底气,哪怕只是在阳台种一小盆菊,在城市里找一片“心之东篱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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